随着制造业工厂逐渐减少，中国的农民工正面临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饶德群（音）这一生中，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广东的工厂里工作。但是，随着冠状病毒疫情和中美贸易摩擦导致东莞的一些制造业工厂关闭，她25年的农民工生涯可能在未来一个月内就要结束了。

今年43岁的饶德群和大约900名同事在7月底收到通知，称东莞鼎艺鞋业有限公司将在5周内关闭，他们“在公司的工作，以及与公司签订的所有其他合同，都将被终止”。

在过去的10年里，贵州人饶德群一直在这家鞋厂工作，他说：“很难再找到一家工作稳定的工厂……附近的许多工厂都在关闭或者裁员。”

和中国2.9亿农民工中的许多人一样，饶德群的工作生涯是在生产线上度过的。尽管她的收入与在农村老家相比，赚得更多，但这些还不足以让她在城市安家落户。

“离开这个工厂，我很难过。我们老板是个好人，工资总是按时发放，收入也一直很稳定。许多工人已经在这里工作了20多年。”饶德群补充道。她得到了符合当地劳动法的裁员补偿。

现在，饶德群和她的丈夫住在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小房间里，每月的租金是250元。在这里，除了一张双人床、电饭锅、热水器和电扇，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和家具。一张可折叠的小餐桌，几把塑料椅子和挂在墙上的一台便携电视，构成了一种简陋的生活。

在这对夫妇所住房间门口的一个小架子上，放着三双运动鞋和一双女鞋——对于从事这一行业超过25年的工人来讲，目前在穿的，只有这几双鞋子。

她的丈夫刘亮也是一名农民工，但过去几个月来，他几乎没有在附近的家具厂里工作。

“我们可能不得不离开东莞，因为现在的工作非常不稳定。”他表示。

东莞有着几千家制造业工厂，正是这些工厂十几年来的发展，让中国拥有了“世界工厂”的地位。

但是，鼎艺鞋业的工厂现在仍然很安静。

这家鞋厂成立于1990年，当时由台湾投资者投资，从台湾进口材料和设计，然后加工成成品，供应海外市场。

但随着中国正在失去其低人力成本的优势，再加上冠状病毒导致出口订单被取消，这种商业模式的鼎盛时期似乎已经结束。

中国政府曾希望逐步淘汰像鼎艺这样的劳动密集型制造业，希望更高附加值的行业能够取而代之，帮助中国在全球价值链中占据更有利的地位。

但人们越来越担心，中国可能低估了像鼎艺这样的工厂在提供就业和社会稳定方面的重要性。

暗淡的工作和收入前景正在困扰着像饶德群这样的人。这些人一般从十几岁起，就将自己的劳动力投入中国的制造业机器。同时，消费者支出可能存在的不足，使得中国在近期提出了“双循环”经济战略，该战略要求更多地依赖国内市场来实现经济增长。

亚特兰蒂斯金融研究所所长赵坚表示，中国提出的“双循环”政策是对全球化趋势的逆转、 中美之间的脱钩的回应。

他表示：“自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以来的十年里，中国表面上对外部需求的依赖一直在下降……但是，出口行业对中国的就业仍至关重要。出口业务涉及的主要是私营企业，有许多中小企业正在全球的价值产业链上。”

根据中国商务部的数据，出口行业在中国提供了大约1.8亿个工作岗位，占中国5.3亿个非农业工作岗位的三分之一以上。

中国官方数据显示，由于政府主导的基础设施投资，以及工业生产恢复正轨，中国经济在2020年前3个月出现-6.8%的历史性下滑后出现反弹。

官方的就业数据也描绘了一幅相对稳定的图景，失业率从5月份的5.9%降至6月底的5.7%。

然而，受中美贸易战和冠状病毒影响尤为严重的中国农民工大军却没有被纳入统计数据。

像鼎艺这类工厂的关闭也影响了当地的社区——小餐馆、酒店和许多依靠工人购买商品的小卖部。房地产经纪人李刚甚至说“整个社区将会闲置”。

停产对于东莞地区其他工厂来说也带来了一种心理冲击，它们的处境也同样面临着不稳定的局面。

“我们制鞋行业的很多人都熟悉这家工厂。它已经运营了30年，经受住了如此多的风波——金融危机、劳动力短缺，还有资本问题。除非真的看不到未来，否则这家工厂不会选择关闭。”在东莞经营另一家鞋类生产企业的王杰（音）表示。

在东莞，裁员和就业人数减少的现象十分普遍，以至于当地政府已开始推出一项“共享工人”计划。在该计划中，地方政府扮演中央机构的角色，将劳动力过剩的闲置工厂中的工人转移到劳动力临时短缺的工厂。

自3月份以来，已有多达1.3万名工人参加了这项计划。当地政府每月给参加这一计划的工人们500元的工资，而工厂向这些员工提供3个月的临时合同来避免发生裁员。

“几乎没有工厂在扩张……大多数工厂都面临订单不足的问题。”东莞一家工厂的人力资源经理表示。他认为，“工人共享”计划“充其量只是一种短期补救措施”。

全球最大的娃娃玩具制造商之一——东莞长安美泰玩具有限公司，是仍在积极招聘员工的少数几家工厂之一。该公司利用“共享工人”计划从另一家工厂中招聘了250名工人。

这些工人中大部分是20多岁的男性。他们提着行李，排队申请底薪为每月1950元的工作。在这家工厂，一个月工作26天，每天工作11个小时，加上加班费，一个工人可以挣到4559元，如果算上夜班，每天还可以多挣20元。

“这儿给的钱并不是很高，在玩具厂工作也很累。”一位在招聘办公室排队的求职者说。“但这是一家大工厂，比小工厂工作更稳定一些。”